公婆在婚礼上要求我上交1万5工资卡,七大姑八大姨也帮腔。我笑着夺过麦克,仅用几个字,就让他们全家颜面扫地
敬茶环节,婆婆夺过麦克风,当着三百位宾客宣布我必须上交工资卡。
月薪一万五,全部归她管,这是张家的规矩。
七大姑八大姨围上来,说女人嫁进来就是婆家的人。
张伟低头刷手机,像没听见。
我笑了,从婆婆手里抽走麦克风,只说了几个字。
全场死寂,婆婆脸色惨白,一屁股跌坐在地。

1
婚礼那天,我穿了三个小时的婚纱。
化妆师说我是她见过最冷静的新娘,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,没告诉她我在想什么。我在想过去三年,张伟每天早上给我挤好的牙膏,冬天提前暖好的被窝,还有他跪在我父母面前说的那句“我会让晓月幸福一辈子”。二十八岁,年薪三十万,在城里有一套婚前全款的小两居,我以为自己终于嫁给了爱情。
酒店是我订的,三万八一桌,一共二十五桌。婚纱是我买的,两万八。婚庆公司是我找的,六万六的套餐。张伟说他们家那边亲戚多,要多请几桌,我说好。他说彩礼能不能少点,毕竟刚买了车手头紧,我说行,八万八就是个意思。我妈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,说我倒贴得太难看。我说妈,两个人过日子,计较那么多干什么。
现在想起来,我妈是对的。
婚礼进行到敬茶环节,司仪刚说完“请新人向父母敬茶”,婆婆王桂兰就从主桌站了起来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,脖子上挂着我送的金项链,走得虎虎生风,直接走到司仪面前,一把夺过麦克风。
全场安静了。
三百位宾客,我的同事、我的朋友、我父母的老同学、张伟老家的亲戚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婆婆身上。她清了清嗓子,声音从酒店的音箱里炸出来,震得我耳朵嗡嗡响。
“各位亲朋好友,趁今天大家都在,我作为婆婆,有几句话要跟我儿媳妇林晓月说清楚。”
我端着茶碗的手僵住了。张伟站在我旁边,低头看手机屏幕,好像在回工作消息。
婆婆转过身看着我,眼神像领导在训下属:“晓月,你月薪一万五,说高不高说低不低。婚后你的工资卡必须上交给我,这是张家的规矩。我们张家三代人的钱都是这么管的,女人挣的钱交给婆婆统一支配,家里才能兴旺。”
我的大脑空白了三秒。
大姑张芳第一个站起来帮腔:“就是,晓月,我妈管钱那是一把好手,你嫁进来就是张家的人,还分什么你我。”
二姑张丽紧随其后:“我当年嫁进来工资卡也是交给婆婆的,这是规矩,不能破。”
三姨李秀梅声音最大,隔着好几桌都能听见:“女人嫁进来就是婆家的人,挣的钱当然也是婆家的。晓月你条件这么好,一个月一万五,交给我姐管着,还能给你攒下钱来。”
我转头看张伟。他还在看手机,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我知道他在看什么,昨晚他跟我说公司项目出了问题,今天可能要随时回消息。但此刻我只希望他能抬头,看他妈一眼,替我说一句话。
他没有。
我又看我的父母。我妈脸色铁青,手死死攥着椅子扶手,我爸按着她的胳膊,嘴唇在动,大概在说“别冲动,今天是女儿的大日子”。
婆婆把麦克风举到我嘴边:“晓月,你说句话,表个态。”
三百双眼睛盯着我。
我深吸一口气,笑了。
我从婆婆手里轻轻抽走麦克风。她没反应过来,手指还保持着握麦克风的姿势,空抓了两下。我走到舞台中央,婚纱的拖尾在红色地毯上划出一道弧线。
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。
我举起麦克风,红唇轻启,只说了几个字。
“婆婆,您有退休金吗?”
婆婆愣住了。
大姑张芳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二姑张丽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三姨李秀梅的眼珠子转了转,似乎在算账。
婆婆王桂兰的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。她嘴唇哆嗦了两下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。王桂兰,五十二岁,农村妇女,一辈子没上过一天班,没有一分钱退休金。
我用最温柔的声音继续说:“婆婆,您说要替我管钱,我很感动。但我有个习惯,每个月要往慈善机构捐两千块,资助山区女童上学。您要是管我的卡,这钱就得从您那儿出,您看行吗?”
婆婆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还有,”我歪了歪头,语气天真得像个小女孩,“我每个月要给我妈转三千块养老钱,毕竟她生我养我,我总不能结了婚就不管她了。这钱也得从您那儿过一手,您不介意吧?”
大堂里有人笑了。
我认得那个笑声,是我大学室友,她坐在第三排,正举着手机拍视频。
“对了,”我拍了拍脑门,“我这个月还看中了一个两万八的包,本来想用自己的工资买,既然婆婆要管钱,那就麻烦婆婆帮我付了吧。婆婆对儿媳妇肯定大方,对吧?”
全场哄堂大笑。
我妈终于松开了椅子扶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张伟终于抬起了头,脸色比婆婆还难看。他走过来拉我的胳膊,压低声音说:“晓月,别闹了,给我妈留点面子。”
我甩开他的手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被麦克风收进去:“张伟,刚才你妈要我上交工资卡的时候,你怎么不说话?现在要面子了?”
我把麦克风还给司仪,端起茶碗,走到婆婆面前,恭恭敬敬地敬了茶:“婆婆,喝茶。您放心,您的规矩我记住了,等您什么时候有了退休金,我什么时候上交工资卡。”
婆婆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茶碗接过去洒了一半。她坐在椅子上,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,胸口剧烈起伏。大姑张芳赶紧上去扶她,小声说着什么,大概是“妈您别生气,回头再说”。
我转身回到张伟身边,挽住他的胳膊,对着镜头笑靥如花。
摄影师喊了声“新郎新娘看这里”,闪光灯亮了。
那张照片后来我看了,张伟笑得很勉强,我笑得很好看。
婚礼继续,宾客开始用餐。我的闺蜜们轮番过来敬酒,每个人都用看勇士的眼神看我。大学室友刘雯凑到我耳边说:“晓月你刚才太帅了,我录下来了,发给你。”我说好。
张伟全程黑着脸,跟他的亲戚们喝酒,一杯接一杯。我知道他不高兴,但我不在乎。
下午三点,宾客散尽。婚庆公司在拆舞台,服务员在收拾桌椅。我坐在化妆间卸妆,张伟推门进来,满身酒气。
“林晓月,你今天太过分了。”
我对着镜子擦掉口红,没看他:“我过分?你妈当着三百个人的面要我上交工资卡,你觉得不过分?”
“她就是那个意思,又不会真花你的钱,就是走个形式,给亲戚们看看。”张伟的声音越来越大,“你就不能给我妈个台阶下?非要让她在那么多人面前难堪?”
我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,站起来看着他:“张伟,你听好了。我的工资是我挣的,我的钱是我的,你妈没有资格管,你也没有。今天的事,谁难看谁心里清楚。”
我拿起包走出化妆间,张伟在后面喊我名字,我没回头。
婚房是张伟租的,一室一厅,在老小区六楼,没有电梯。我拖着婚纱爬了六层楼,脚上磨出两个水泡。打开门,房间很小,家具都是旧的,床上铺着大红床单,是婆婆从老家带来的。
我脱了鞋,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。
手机响了,是张伟发的消息:“我今晚回我妈那儿住,你自己睡吧。”
我没回。
躺在床上,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张伟父母的情景。那天婆婆拉着我的手说“晓月你真漂亮,我们家伟伟能娶到你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”,公公张建国在旁边点头说“姑娘你放心,我们家虽然条件一般,但绝对把你当亲闺女疼”。
后来谈婚论嫁,婆婆说家里刚给张伟买了车,拿不出彩礼,问我能不能少要点。我说行。婆婆又说婚礼在城里办太贵,能不能在他们老家办,省钱。我说行。婆婆再说婚房先租着,等过两年再买,我说行。
我一路退,他们一路进。
退到今天,他们以为可以拿走我的工资卡。
我翻了个身,摸到枕头底下藏着的银行卡。这张卡里是我工作五年攒下的全部积蓄,四十七万。今天之前,我还在想婚后要不要拿出来跟张伟一起买房。
今天之后,不必了。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刘雯发来的视频。我点开看,是我夺过麦克风说话的那段。视频里的我穿着白色婚纱,站在舞台中央,笑得从容又锋利。
我转发给了自己,然后打开备忘录,写下第一行字:
“第一步,查张伟所有银行流水。”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这个城市里有我的房子、我的工作、我的存款和我五年的青春。我不会让任何人拿走它们,不管是婆婆王桂兰,还是那个叫张伟的男人。
凌晨一点,门锁响了。
张伟回来了,走路的声音很轻,大概是怕吵醒我。他走进卧室,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,躺到沙发上。
我闭上眼睛,假装睡着。
黑暗中,我听见他的手机亮了一下,屏幕光映在天花板上。然后是打字的声音,噼噼啪啪,很急。
我不知道他在跟谁聊天。
但我知道,从明天开始,我会查清楚一切。
2
洞房夜没有洞房。
张伟在沙发上睡了一夜,我在床上睁着眼躺了一夜。凌晨五点多我才迷迷糊糊睡着,七点就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了。
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去,看见张伟在煮面条。他穿着昨天的衬衫,领口敞着两颗扣子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下面一片青黑。锅里的水扑出来了,浇灭灶火,满厨房都是煤气味。
我走过去关了阀门,打开窗户。
“你回你妈那儿吃了什么?”我问。
“没吃。”张伟把面条捞进碗里,递给我一碗,“昨晚气都气饱了。”
我没接那碗面,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一杯,坐到餐桌前慢慢喝。张伟端着面跟过来,坐我对面,低着头扒拉了两口,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。
“晓月,算我求你了,给我妈道个歉行不行?”
我放下牛奶杯,看着他不说话。
张伟的眼睛红了,声音带着哭腔:“我妈昨晚一宿没睡,血压都高了,我爸打电话骂了我一个小时。大姑小姑三姨她们都在说,说我娶了个城里媳妇就看不起婆家人了。你要是不道这个歉,我这辈子在老家都抬不起头。”
“所以呢?”我说。
“你就交张卡,随便哪张,里面存个几千块钱就行,走个形式。”张伟伸手来握我的手,“等我妈消了气,你再把钱转走,我不告诉她。”
我抽回手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楼下有个老人在遛狗,小狗围着电线杆转圈,老人跟在后面慢慢走。我想起我爸,今年六十三了,腿脚不好,上次回家爬四楼歇了三回。
“张伟,”我背对着他说,“你记不记得咱们刚在一起的时候,你说过什么?”
“我说过很多话。”
“你说,你妈这辈子不容易,让我多担待。你说你妈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好听,但心眼不坏。你说你夹在中间很难做,让我体谅你。”
张伟没说话。
我转过身看着他:“我体谅了三年。你妈说彩礼少给点,我体谅了。你妈说婚礼不在城里办,我体谅了。你妈说婚房先租着,我也体谅了。张伟,我体谅了三年,换来的是你妈在三百个人面前让我交工资卡。你呢?你在旁边看手机。”
“我在回工作消息——”
“你连抬头看我一眼都没看。”
张伟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我回到卧室换衣服,刚把睡衣脱下来,门就被人推开了。我下意识用衣服挡住胸口,回头一看,婆婆王桂兰带着大姑张芳、二姑张丽、三姨李秀梅,四个人浩浩荡荡站在卧室门口。
“妈,你们怎么进来的?”我声音都变了。
“伟伟给的钥匙。”婆婆一屁股坐到床上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,“晓月你过来,妈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张伟从厨房跑过来,站在走廊上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。他看看他妈,又看看我,嘴唇动了几下,最后低下头。
我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。
“张伟,”我说,“你给你妈钥匙了?”
“我、我以为她们白天过来帮忙收拾——”
“收拾什么?收拾我?”
婆婆拍了拍床:“晓月你过来,大早上吵什么吵,妈是好心来看你。”
我没过去,站在原地把衣服穿好。大姑张芳在打量房间,眼神里带着挑剔,好像在说“这么小的房子也配叫婚房”。二姑张丽翻着床头柜上的东西,拿起我的面霜看了看又放下。三姨李秀梅最直接,拉开衣柜门,伸头往里看。
“都给我住手。”我的声音冷下来。
三个人同时停住了。
婆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,啪地拍在床头柜上。那是一张绿色的储蓄卡,不知道是谁的。
“晓月,妈昨晚想了很久,”婆婆的语气像是在做总结陈词,“你昨天在婚礼上说那些话,妈不跟你计较,年轻人不懂事,可以理解。但规矩不能破,这张卡你拿着,把你工资卡里的钱转到这张卡上,密码改成我生日,卡放我这儿保管。”
我看着那张卡,又看着婆婆:“我说过了,您有退休金我就交卡。”
“我有没有退休金跟你交不交卡有什么关系?”婆婆的音量拔高了,“你嫁到张家就是张家的人,你的钱就是张家的钱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你问问你大姑,你二姑,你三姨,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?”
大姑张芳第一个点头:“就是,我当年工资卡交给我婆婆,现在婆婆走了,卡才回到我手上。”
二姑张丽说:“晓月,你是读过书的人,应该懂道理。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你现在是张家的人,不能再想着娘家了。”
三姨李秀梅最狠:“我听说你昨天还说每个月要给你妈转三千块?晓月,这就是你的不对了。你嫁到张家,就该以婆家为重,你妈那边有你弟呢,轮不到你操心。”
我笑了。
“我妈那边有我弟?”我看着三姨,“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,在医院住了半个月。我上大学的时候我爸下岗,我妈去超市打工,一个月一千八,供我读完四年大学。我工作第一年给我妈买了条金项链,她到现在都舍不得戴。三姨,你跟我说轮不到我操心?”
三姨被噎住了,嘴巴一张一合,像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“还有,”我转向二姑,“你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那你今天来我家干什么?你不是嫁出去的女儿吗?你回娘家串门,你婆婆同意了吗?”
二姑的脸涨得通红。
大姑张芳想帮腔,我直接堵回去:“大姑,你说你工资卡交给你婆婆,那是你的事。我不是你,我婆婆也不是你婆婆。我林晓月的工资卡,只有我自己能管,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。”
婆婆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,整张脸都在发抖,嘴唇紫得发黑。她站起来,指着我的手在颤抖:“你、你这个——”
“妈,您别生气,血压高了。”张伟终于开口了,跑过来扶他妈。
婆婆甩开他的手,声音尖锐得能刺破耳膜:“伟伟,你今天就给我说清楚,这个家你到底能不能做主?你老婆骑到你妈头上来了,你到底管不管?”
张伟看看他妈,又看看我。
走廊里的灯坏了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刚好把他分成两半。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阴影中。
“晓月,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求我,“你就把卡交了吧,别闹了。”
我看着这个我爱了三年的男人,忽然觉得他很陌生。
“张伟,你说我在闹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张伟说不出话了。婆婆在旁边冷笑:“你看看,你看看,这就是你找的好媳妇。伟伟,妈今天就撂句话在这儿,她今天要是不交卡,明天就去离婚。彩礼一分不退,婚礼的钱她自己出,我看她怎么跟你交代。”
大姑在旁边帮腔:“对,不离也得离,这种媳妇要不得。”
二姑说:“妈说得对,不能惯着她。”
三姨说:“离就离,我们张家不差这一个。”
我打开手机,按下了录音键。
“婆婆,您刚才说的什么,能再说一遍吗?”我把手机举起来,“我已经联系了律师,您的话可以作为证据。”
婆婆愣了一下,随即伸手来抢我的手机:“你录什么?你敢录我?”
我往后退了一步,躲开她的手。大姑张芳冲上来挡在婆婆前面,伸手来抓我的胳膊。她的指甲很长,掐进我肉里,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松开。”我说。
“你把录音删了我就松。”大姑死死掐着不放。
张伟站在旁边,像个木桩子一样一动不动。
我用另一只手拿起床头柜上的闹钟,对着大姑的手腕砸了下去。她尖叫一声松了手,捂着手腕往后退,嘴里骂着“你这个疯女人”。
婆婆的眼珠子瞪得溜圆,声音尖得能掀翻屋顶:“你敢打我闺女?伟伟,你瞎了吗?你老婆打你姐你不管?”
张伟终于动了,他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。
我以为他会拉住他妈他姐。
但他伸手指着我,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。
“林晓月,你太过分了。”
我看着他指向我的那根手指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指腹上有常年敲键盘留下的薄茧。这根手指曾经在冬天的清晨给我暖过耳朵,在电影院的黑里牵过我的手,在求婚的那个晚上颤抖着给我戴上戒指。
现在,它指着我,像指着敌人。
我把手机收进口袋,录音还在继续。
“张伟,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第一,让你妈你姐她们现在就走,今天的事我不再提。第二,明天早上九点,民政局门口见。”
“你敢威胁我?”张伟的脸扭曲了。
“不是威胁,是通知。”
婆婆在旁边大喊:“离!马上离!伟伟,这种女人不能要,离了她妈给你找更好的!”
大姑张芳捂着手腕喊:“对,离了,让她净身出户!”
二姑张丽说:“城里女人就是靠不住,离了再找个老家的,知根知底。”
三姨李秀梅说:“伟伟你听妈的,不能惯着她。”
张伟看了他妈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。
走廊里的阳光移了一寸,他整个人都陷进阴影里了。
“晓月,”他说,“你就不能听一次话吗?”
我没有回答。
我拿起床头柜上那张银行卡,走到窗口。窗户下面是小区花坛,种着几棵月季,开得正艳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婆婆的声音里有了恐惧。
我松开手,银行卡从六楼飘下去,在阳光里翻转了几下,落在月季花丛里,绿油油的,像一片叶子。
“林晓月!”张伟喊了一声。
我转过身,看着这一屋子的人。
“你们听好了,”我说,“我林晓月的工资卡,我挣的每一分钱,都只属于我一个人。谁要是想拿走,先问问我请的律师答不答应。”
婆婆的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灰。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突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“妈!”大姑张芳冲过去扶她。
“妈您怎么了?”张伟也跑过去,蹲在他妈身边。
婆婆靠在张伟怀里,眼睛半闭着,嘴唇翕动,声音微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:“伟伟,妈心口疼,送妈去医院。”
张伟抱起他妈就往门外跑,大姑二姑三姨跟在后面,七嘴八舌地说着“都怪那个林晓月”“气死咱妈了”“不能就这么算了”。
门砰地关上,走廊里只剩下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
手机响了,是刘雯发来的消息:“晓月,昨天婚礼的视频我发抖音了,播放量已经二十万了,你要不要看看评论?”
我没回。
我打开备忘录,在“第一步,查张伟所有银行流水”下面加了一行字:
“第二步,查张伟手机聊天记录,重点是他和他妈。”
3
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更安静。
张伟在医院陪了他妈三天,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,胡子拉碴,像是老了五岁。他进门第一件事不是跟我说话,而是去厨房倒了杯水,一口气喝完,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。
我在卧室收拾东西,听到他叹了口气,很大声的那种,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吐出来。
“晓月。”他叫我。
我走出去,靠在门框上看他。
“我妈住院了,高血压引起的轻微脑梗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了,不然下次可能就是大面积的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你能不能——”他停顿了很久,“能不能这段时间别跟她较劲了?她说什么你听着就行,不用当真,就嘴上答应着,行不行?”
我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平视他的眼睛。
“张伟,你妈要我的工资卡,你让我嘴上答应着,那她来拿卡的时候我怎么办?说‘我开玩笑的’?”
“我会跟她说的——”
“你不会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从来不会跟她说不。从我们认识到现在,你跟你妈说过一个‘不’字吗?彩礼少给,你说好。婚礼在老家办,你说好。婚房租在六楼没电梯,你说好。张伟,你跟你妈说过哪怕一次不吗?”
张伟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我站起来,回到卧室,关上门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张伟在沙发上打呼噜,声音很大,隔着一道门都能听见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,爬起来,蹑手蹑脚走到客厅。
张伟的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朝下。
我拿起手机,他的手指还残留着下午打游戏的温度。我试了他的生日,密码错误。试了我们在一起的日期,错误。试了我的生日,错误。
我试了他妈的生日。
屏幕解锁了。
手机的光照在我脸上,白惨惨的。我蹲在茶几旁边,心跳得很快,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的速度也很快。
微信聊天记录里,置顶的第一个就是他妈。
我点进去。
消息从三年前开始,一天不落。
婚礼前一周,他妈发:“伟伟,彩礼的事跟晓月说了吗?八万八太多了,你舅舅家娶媳妇才给了六万六,咱们不能比他们高。”
张伟回:“说了,她说行。”
他妈:“那就六万六,多的两万二你留着,别跟她说。”
张伟回了个“嗯”。
婚礼前三天,他妈发:“伟伟,婚礼上妈要说几句话,你到时候别拦着。”
张伟问:“说什么?”
他妈回:“让她交工资卡。你放心,妈有分寸,不会让她太难堪。”
张伟回:“行。”
婚礼当天,他妈发:“伟伟,妈要是说得过了,你就在旁边不说话,千万别帮着她说话,听见没?”
张伟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我的手指停在那个“嗯”上,指甲掐进手心里,掐出一道道白印。
继续往上翻。
我们订婚那天,他妈发:“伟伟,晓月家那套房子,以后是她婚前财产还是你们的共同财产?”
张伟回:“她的婚前财产,她爸妈全款买的,写了她的名。”
他妈:“你跟她说说,婚后加上你的名字。夫妻嘛,分那么清楚干什么。”
张伟:“行,我找机会跟她说。”
他没跟我说过。一个字都没提过。
再往上翻,是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。
他妈:“伟伟,这个晓月一个月挣多少钱?”
张伟:“一万五左右。”
他妈:“这么多?那她家里条件怎么样?”
张伟:“她爸妈都是工人,退休了,有个弟弟在上大学。”
他妈:“工人?那没什么家底啊。不过她工资高,也行。伟伟你跟她好好处,让她死心塌地跟着你,以后她的钱就是你的钱。”
张伟回了个笑脸。
我关了微信,打开相册。
相册里有很多截图,大部分是转账记录。我点开看,越看越不对劲。
张伟的工资卡每月到账八千块,转给他妈五千,剩下三千自己花。有时候月底没钱了,他会给我发消息说“老婆今晚我做饭”,然后花我的钱买菜。
这些我都知道,我从来没计较过。
但有些转账我看不懂。三个月前,有一笔二十万从他账户转出,收款人叫王桂兰。一个月前,又有一笔五万。半个月前,一笔三万。
他哪来这么多钱?
我继续翻聊天记录,找他和别人的对话。翻到他和大学同学老李的聊天时,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。
老李:“伟哥,你上次让我帮忙套现的那二十万,到账了,你查一下。”
张伟:“到了,谢了兄弟。”
老李:“你媳妇的钱?”
张伟:“嗯,她卡里存的,我趁她不注意转的。你别跟别人说。”
老李:“放心,嘴严着呢。”
我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二十万,是我婚前存在另一张卡里的。那张卡我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,密码是我生日。我以为没人知道,但张伟知道。他一定是在某次我输密码的时候偷偷记住了。
我打开我的手机银行,查那张卡的余额。
零。
一分不剩。
不止二十万,那张卡里原本有四十七万,我全部的积蓄。现在全没了,被分成了十几笔,陆陆续续转到了张伟的卡上,又从张伟的卡上转给了王桂兰。
有几笔大额转账的时间,正好是我们去看新房的那几天。那天我跟张伟说想买房,他说好,周末一起去看。我们看了三个楼盘,我最喜欢的那套两居室,总价一百八十万,首付五十四万。
我还在算自己的存款够不够付首付,他已经把我的钱全转走了。
我把手机轻轻放回茶几上,回到卧室,躺回床上。
天花板上的灯罩裂了一条缝,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裂缝上划出一道白色的线。
我想哭,但眼睛干涩得厉害,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。
我想起三个月前,张伟说公司有个短期理财产品,收益很高,问我要不要投。我说好,你帮我弄。他拿走了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,说办手续要用。
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,说是跟客户吃饭。他进门的时候心情很好,还给我带了夜宵,是我最爱吃的那家烧烤。
我问他理财办好了吗,他说办好了,你就等着收钱吧。
我信了。
我居然信了。
第二天早上,张伟出门上班后,我去了银行。
柜台的小姑娘查了我的账户,表情有些微妙:“林女士,您的账户近三个月有多次大额转账记录,都是转到同一个账户,您确认是您本人操作的吗?”
“不是,”我说,“是我的——是我丈夫转的。”
“那您需要报警吗?”
“先不用。”我说,“能不能帮我把近一年的所有转账记录打印出来?”
小姑娘打印了厚厚一沓纸,递给我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。我猜她大概在想,又一个被男人骗了钱的女人。
我把流水单装进包里,走出银行,坐在门口的台阶上。
太阳很大,晒得我胳膊发烫。我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,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都有地方要去。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。
手机响了,是张伟发的消息:“老婆,今晚想吃什么?我下班去买。”
我没回。
他又发了一条:“老婆,我妈今天出院了,医生说恢复得不错。我想周末带她来家里吃顿饭,你提前准备一下。”
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打开了备忘录,删掉了之前写的那两行字,重新写了一条计划。
第一步,不惊动他。
第二步,把所有转账证据公证。
第三步,查清楚剩下的钱去了哪里。
第四步,找最好的律师。
第五步,等。
我把手机收起来,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阳光晒得我眼前发黑,我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路过药店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。最近总觉得恶心,早上刷牙的时候会干呕,以为是胃不好。
我买了盒验孕棒。
回到家,卫生间里,两道杠。
我蹲在马桶边上,看着那两道红色的线,笑了出来。
不是高兴,是真的觉得讽刺。
三年了,我们一直没要上孩子。张伟说他喜欢孩子,想早点当爸爸。我们做过检查,医生说两个人都没问题,可能是压力太大,让我们放松心情。
现在,在发现他偷走我所有存款的同一天,我发现自己怀孕了。
我把验孕棒用纸巾包好,扔进垃圾桶最底下。
然后我拿起手机,给张伟发了条消息:“好,周末我做饭,让妈来吧。”
他秒回:“老婆你最好了,爱你。”
我看着那四个字,“爱你”,觉得很可笑。
他爱的从来不是我,是我挣的钱,是我父母给我买的房子,是我能给他和他的家庭带来的一切好处。
我翻到刘雯的对话框,给她发了条消息:“雯雯,帮我查个事,你老公不是做审计的吗?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的银行流水?”
刘雯回得很快:“谁?”
“张伟。”
“???”
“他把我全部存款转走了,四十七万。”
对面沉默了很久,然后是一长串骂人的话,脏得不像一个人民教师会说出口的。我看着她发来的消息,终于笑了,是真的笑了。
“晓月,”刘雯最后发来一条语音,声音都在发抖,“你别怕,有我在。我老公的表哥是经侦大队的,我先帮你问问。你别冲动,别打草惊蛇。”
“我知道,”我回她,“我不会冲动的。”
我坐在卫生间的马桶盖上,手放在小腹上,感受着那个还没成型的小生命。
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。
但也许,他可以成为我最锋利的那把刀。
4
我是在流产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时候,才真正看清了张伟的脸。
但不是现在。
周末,婆婆来了。
张伟早上出门前跟我说:“我妈爱吃红烧排骨,你多买点。”我说好。他又说:“大姑小姑可能也来,你多准备几个菜。”我说好。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,又说:“三姨听说我妈出院了,也想来看看,你——”
“都来,”我说,“来多少我都做。”
张伟看了我一眼,大概觉得我今天的顺从不太正常。但他没多想,亲了亲我的额头就出门了。
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手里攥着那张银行流水单,攥得指节发白。
上午十点,门铃响了。
开门之前,我做了三件事。第一,把针孔摄像头的APP打开,确认客厅和厨房的拍摄角度正常。第二,把手机录音打开,放进口袋。第三,把茶几下面的抽屉打开一条缝,里面是我从银行打印的转账记录。
然后我开了门。
婆婆走在最前面,穿着一件新买的大红棉袄,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。大姑张芳跟在她身后,手腕上贴着膏药,看我的眼神像看仇人。二姑张丽提着一箱牛奶,三姨李秀梅拎着一袋水果,四个人浩浩荡荡涌进来,像是来巡视领地的。
“晓月啊,”婆婆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,翘起二郎腿,“今天辛苦你了,妈刚出院,吃不了太油腻的,你少放点油盐。”
“好的妈。”我说。
“排骨多炖一会儿,妈牙口不好。”
“好的妈。”
“还有,你大姑爱吃辣的,你单独给她做个辣子鸡。”
“好的妈。”
婆婆每说一句,我就点一次头。她大概觉得我已经被驯服了,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,甚至转头跟大姑说:“你看看,我就说晓月是个懂事的,上次就是一时冲动。”
大姑哼了一声,没说话。
我系上围裙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,里面堆满了早上买的菜。排骨、鸡翅、鱼、虾、青菜,花了六百多,用的还是我的钱。
我在厨房里切菜的时候,婆婆走进来了。
“晓月,妈跟你说个事。”她靠在厨房门框上,语气像是施舍。
“您说。”
“你那个工资卡的事,妈又想了想,”她顿了顿,“你要是实在不想交,也行。但每个月得往家里交五千块生活费,毕竟你们住的是伟伟租的房子,水电煤气都是伟伟出的,你总不能白住。”
我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切。
“五千,”我说,“妈觉得合适吗?”
“怎么不合适?你一个月一万五,交五千剩一万,够你花了。”婆婆掰着手指算,“再说了,这钱妈也不是自己花,都给你攒着,以后你们买房的时候妈拿出来给你们。”
我放下菜刀,转过身看着她。
“妈,我有个问题想问您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您说以后买房的时候拿出来给我们,那您打算给我们拿多少?”
婆婆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。她眨了眨眼,说:“这个得看到时候有多少,妈不会亏待你们的。”
“那现在有多少了?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“伟伟转给您的那二十多万,加上后面的那些,应该有三四十万了吧?”
婆婆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、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妈,您别管我怎么知道的,”我重新拿起菜刀,一刀一刀切着排骨,“我就想知道,那些钱是我的婚前存款,您打算什么时候还给我?”
婆婆的嘴唇哆嗦起来,她想说什么,但厨房门口传来大姑的声音:“妈,您别跟她说了,她就是在套您的话。”
大姑张芳走进来,把我推到一边,拿起菜刀自己切。她的动作很粗鲁,排骨切得大小不一,骨渣飞得到处都是。
“林晓月,我跟你说,”大姑一边切一边说,“那些钱是你跟伟伟结婚之前就转的,算是你对张家的贡献。现在你已经是张家的人了,还分什么你的我的?你要是再提这个事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“你怎么个不客气法?”我问。
大姑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,转过身看着我:“林晓月,你别给脸不要脸。我告诉你,那些钱你拿不回来了,你告到哪儿都拿不回来。伟伟说了,那是你自愿给的,有聊天记录为证。”
我笑了:“张伟用我的手机,以我的名义给自己发的消息,那也叫聊天记录?”
大姑的脸僵住了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我说,“张伟趁我睡觉的时候,用我的手机给自己发了十几条消息,内容全是‘老公,我想把钱转给你保管’。你们是不是觉得这样就能骗过法院?”
婆婆的脸白得像纸。
我转身走出厨房,走进卧室,把门关上了。
外面传来婆婆和大姑的嘀咕声,听不太清,但能猜到在说什么。无非是“她怎么会知道”“伟伟不是说万无一失吗”“这下怎么办”之类的话。
我坐在床边,手放在小腹上。
孩子还在。
这几天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他。但现在我确定了,这个孩子,不能要。
不是因为我不爱他,而是我不能让他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。婆婆会把他当成要挟我的工具,张伟会把他当成拴住我的锁链。他们会用这个孩子逼我交出一切,我的房子、我的钱、我下半辈子的自由。
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变成他们手里的筹码。
手机响了,是刘雯发来的消息:“晓月,我老公的表哥说了,这种情况可以报警,属于盗窃。但你得想清楚,报警就是撕破脸,你们就彻底完了。”
我回她:“早就完了。”
她又发:“那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好,我帮你约个律师,明天下午,我陪你一起去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,等着,我去接你。”
我站起来,换了件宽松的衣服,把头发扎起来。打开卧室门的时候,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张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,正坐在婆婆旁边,低着头听她说话。大姑二姑三姨围坐一圈,个个面色凝重,像在开家庭会议。
“晓月你过来,”张伟抬头看我,语气像在命令下属,“妈跟我说了,你提钱的事了。”
我走过去,站在客厅中间,被六双眼睛盯着。
“那钱的事,我跟你说过,”张伟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,“那是我拿去做投资的,等赚了钱就还你。”
“做什么投资?”我问。
“你一个女的不懂,别问了。”
“我不懂?那你说说,二十万投进去,三个月了,赚了多少?”
张伟不说话了。
婆婆在旁边插嘴:“伟伟,你别跟她说了,她就是想套你的话。这个女的现在不老实,你别上她的当。”
我看着张伟: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,把钱还给我,现在,立刻。”
“我现在没有——”
“那什么时候有?”
张伟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他一米七八,我穿平底鞋一米六,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。
“林晓月,你非要这样吗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我能听见,“你就不能给我点时间?等我赚了钱,十倍还你。”
“我不要十倍,我要我的四十七万,现在。”
“你现在拿不到。”
“那我就报警。”
话音刚落,张伟猛地推了我一把。
我没站稳,往后踉跄了两步,腰撞在茶几角上。剧痛从腰部蔓延到腹部,我捂着肚子蹲下去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“伟伟你干嘛!”大姑喊了一声。
“别管她,”张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“她就是装的。”
我感觉到两腿之间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,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。我低头看,地上是一滩血,红得刺眼。
“血——流血了——”三姨的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,“她怀孕了?”
张伟愣住了。
婆婆愣住了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我抬起头,看到张伟的脸,那张我爱了三年的脸,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。他的眼睛里没有心疼,没有慌张,只有恐惧,纯粹的、赤裸裸的恐惧。
他怕的不是我流产,而是我流产之后,他会坐牢。
“快叫救护车!”大姑先反应过来,掏出手机打120。
婆婆拉着张伟的袖子,声音发抖:“伟伟,你不是说她没怀孕吗?你不是说她一直怀不上吗?”
“我不知道——”张伟的声音也在抖,“她没跟我说过——”
所有人都围着我转,但没有一个人来扶我。
我蜷缩在血泊里,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了录音。
“张伟,”我的声音很轻,“你推的我,你记得吗?”
张伟的脸彻底白了。
救护车来得很快,担架把我抬走的时候,我听到婆婆在跟张伟说:“伟伟,你待会儿去医院别说你推了她,就说她自己摔的,听见没?”
张伟说:“知道了妈。”
我闭上眼睛,嘴角弯了一下。
他们在怕。
那就对了。
医院的走廊很冷,冷得我浑身发抖。手术室的灯亮着,护士让我换衣服,问我要不要打麻药。我说打,全麻。
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,我看着头顶的无影灯,忽然很想哭。
但不是因为疼。
是因为我一直在想,如果这个孩子出生了,会长什么样。眼睛像我还是像张伟,性格像谁,会不会很聪明,会不会很调皮。
但这些问题再也不会有答案了。
麻醉剂推进血管的时候,我听到护士在说:“别紧张,很快就好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再醒来的时候,我躺在病房里,窗外是漆黑的夜。
小腹空荡荡的,像是被掏走了一块肉。
张伟坐在床边,握着我的手,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
“晓月,对不起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我不是故意的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”
我没说话,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。
“医生说你需要静养,我给你请了护工,”他站起来,往门口走,“我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门关上了。
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我拿起手机,看到刘雯发来的十几条消息,最后一条是:“晓月,律师约好了,明天下午两点,我接你。”
我回她:“我流产了,明天去不了。”
她秒回:“谁干的?”
“张伟。”
对面沉默了很久,然后是一段语音。我点开,听到刘雯在哭,边哭边骂,骂得很脏,但每一个字都是温暖。
“晓月,你等着,我明天一早就来医院。你别怕,有我在。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,我要让他坐牢。”
我没有回她。
我翻到张伟和他妈的聊天记录截图,翻到银行流水单的照片,翻到那段在厨房录下的录音。
然后我打开备忘录,把之前的计划全部删掉,重新写了几个字。
“让他们付出代价。”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生活,有人欢笑,有人哭泣。
我躺在病床上,手放在空荡荡的小腹上,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,滑进头发里,冰凉冰凉的。
但再睁开眼的时候,我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。
只有冷。
5
出院那天,我对着镜子化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妆。
粉底遮住了脸上的苍白,口红涂了三层,红得像血。我把头发散下来,披在肩上,穿了一件张伟最喜欢的白色连衣裙。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温柔又脆弱,像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小白花。
完美。
张伟在病房门口等我,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,九十九朵,包装精美。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胡子刮得很干净,西装革履,像个体面的好丈夫。
“晓月,我来接你回家。”他把花递过来,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。
我接过去,低头闻了闻,然后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:“谢谢老公。”
张伟愣住了,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笑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我已经挽住了他的胳膊,轻声细语:“走吧,我饿了,想吃你做的面。”
回去的路上,张伟开车开得很慢,时不时侧头看我。他的眼神里有试探,有不安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,大概是侥幸。
“晓月,”等红灯的时候他开口了,“孩子的事,你真的不怪我?”
我靠在他的肩膀上,声音软得像棉花:“医生说我是易流产体质,就算你不推我,这孩子也保不住。你不懂,我不怪你。”
张伟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。
“那钱的事——”
“我想通了,”我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,“夫妻之间,分那么清楚干什么。我的钱就是你的钱,你拿去投资也好,给你妈也好,我都不管了。只要你对我好就行。”
张伟的手从方向盘上移过来,握住了我的手。他的手心全是汗,但力道很重,像是怕我跑了。
“晓月,你真好,”他的声音有点哽咽,“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动你的钱了。”
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嘴上说:“老公,我相信你。”
到家的时候,婆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毛衣,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,脸上的表情是精心排练过的愧疚和心疼。
“晓月,妈来看你了。”她迎上来,伸手要扶我,“妈给你炖了鸡汤,你趁热喝。”
我让她扶了,乖顺得像只猫。
进了门,婆婆在厨房忙活,张伟去书房处理工作。我坐在沙发上,从包里拿出手机,打开针孔摄像头的APP,确认画面清晰。然后戴上蓝牙耳机,打开了录音。
客厅的针孔摄像头装在电视机顶盒里,厨房的装在抽油烟机上,卧室的装在床头的小夜灯里。三个角度,无死角。
这些都是刘雯帮我买的,她老公的表哥介绍的渠道,高清晰度,带夜视功能,储存卡能存七十二小时的录像。
婆婆端着鸡汤出来的时候,我正在翻茶几上的杂志。
“晓月,来,趁热喝。”她把碗递给我,坐在我旁边,假装不经意地说,“妈听说你把钱的事想通了?伟伟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呢。”
我吹了吹鸡汤,小口小口地喝:“妈,我想通了,钱是身外之物,一家人和和气气最重要。”
婆婆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嘴上还在试探:“那之前说的工资卡——”
“等我身体好了,我陪您去银行办。”我说得很真诚,“密码改成您生日,以后每个月工资直接打到您卡上。”
婆婆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“还有我那套房子,”我放下鸡汤碗,拉住婆婆的手,“妈,我跟伟伟商量了,我想把那套婚前房产加上他的名字。夫妻嘛,不分彼此,您说对不对?”
婆婆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“你、你说真的?”
“当然真的,”我笑得天真无邪,“不过办加名需要一些手续,我听中介说要两个人的身份证、户口本、结婚证,还有房子的购房合同和房产证。这些东西都在我爸妈那儿,我下周回娘家拿。到时候我跟伟伟一起去办,您放心。”
婆婆激动得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,但很快又压下去了,装作淡定的样子:“这个事不急,你先养好身体再说。”
“妈,我想好了,趁早办了省心。”我站起来,走到书房门口,推开门,“老公,你说是吧?”
张伟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,看了他妈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,点了点头:“行,听你的。”
我回到沙发上,继续喝鸡汤。婆婆在旁边坐立不安,大概在想那套房子的市价。我那套小两居在城东,地铁口,学区房,现在市值三百多万。加上我的名字,就等于张伟白捡一百五十万。
她在做梦。
喝完鸡汤,我回卧室午睡。关上门的那一刻,脸上的笑容全部卸掉。我打开手机,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:“王律师,房产加名的具体流程和证据要求,发给我。”
王律师秒回:“林女士,您确定要用这个方案?风险很高。”
“确定。”
“好,我发您邮箱。另外,私家侦探那边有进展了,张伟确实有婚外情,对方是他公司的实习生,姓周,二十三岁。两人每周三晚上在城西的酒店开房,已经持续两个月了。这是酒店地址和房号。”
我收到一条定位。
城西某连锁酒店,大床房,周三晚上。
今天是周二。
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灯罩上的裂缝还在,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裂缝上画出金色的线条。
手机又响了,是刘雯发的消息:“晓月,你确定要这么做?你要是真把房子加上他的名字,到时候离婚分财产就麻烦了。”
我回她:“加名只是诱饵,我要让他们把所有证据都主动交出来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张伟要办加名,需要提供我们两个人的收入证明、银行流水、完税证明。这些材料里会包含他们转移我财产的全部记录。只要他们敢拿出来,就是铁证。”
刘雯发了一长串感叹号,然后说:“你是个狠人。”
我看着那条消息,笑了一下。
狠?
如果他们没把我逼到绝路,我也想当个温柔善良的好女人。但温柔善良换不来尊重,换不来公平,换不来我孩子的命。
从那天晚上开始,我每天都在演。
演一个流产之后性情大变的妻子,变得软弱、顺从、没有主见。张伟说东我不往西,婆婆说坐我不站。
我主动上交了工资卡,每个月工资到账就转给婆婆。婆婆笑得合不拢嘴,逢人就说“我儿媳妇现在可懂事了”。
我每天给张伟做饭洗衣,连他的袜子都手洗。他加班到半夜,我给他煮宵夜送到书房。他在公司受了气,回来冲我发火,我低着头说“老公别生气了,都是我的错”。
我甚至主动跟婆婆说,想跟张伟再生一个孩子,问婆婆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。婆婆高兴得拉着我的手说“妈明天就陪你去”。
每一句话,每一个表情,每一个动作,都是演出来的。
但我演得比真的还真,因为我知道,一个真正温柔善良的女人,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,不会是我这个样子。
真正的温柔是有底气的,而我的温柔是刀。
张伟的警惕在第三周彻底放松了。
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回来,躺在沙发上,我给他擦脸。他忽然抓住我的手,说:“晓月,你是不是变了一个人?”
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,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:“是吗?变成什么样了?”
“变得更好了,”他含混不清地说,“比以前好多了。以前你太强势了,什么事都要自己做主。现在这样多好,小鸟依人的,我喜欢。”
我给他盖上毯子,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: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他闭上眼睛,三秒钟就打起了呼噜。
我走进书房,打开他的电脑。
密码没变,还是他妈的生日。桌面很干净,只有一个叫“工作”的文件夹。我点开,里面全是公司项目的文档,没什么异常。
但我注意到最近打开的文件夹里,有一个叫“周”的。
点进去,全是照片。
一个年轻女孩的自拍,还有几张合照。女孩长得很漂亮,大眼睛,瓜子脸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照片里她靠在张伟肩膀上,张伟搂着她的腰,两个人在酒店的床上。
我一张一张看完,然后把文件夹复制到了U盘里。
退出之前,我看到了桌面上另一个文件夹,叫“理财”。
点开,里面是十几张截图,全是转账记录。从我的卡转到张伟的卡,从张伟的卡转到王桂兰的卡,从王桂兰的卡转到另一个陌生账户。
那个陌生账户的开户人叫张建国,张伟的父亲。
四十七万,被拆成了二十几笔,像蚂蚁搬家一样,从我的账户搬到了公公的名下。
我把所有截图都存进了U盘。
关上电脑的时候,我的手在发抖,但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
我的钱,我的孩子,我的信任,全都被他们当成了可以随意践踏的东西。
他们以为我蠢,以为我好欺负,以为我流了产就会乖乖听话。
他们不知道,一个什么都没有了的女人,才是最可怕的。
我回到卧室,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,给王律师发了一条消息:“所有证据都齐了。周三之前,可以立案吗?”
王律师回:“可以。但您确定要在周三之前?我建议等房产加名手续办完,拿到他们主动提供的所有材料,再一起起诉,这样证据链更完整。”
“不等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周三晚上,张伟要跟那个实习生开房。我要在他开房的当天,把传票送到他手上。”
对面沉默了三十秒。
然后王律师发来两个字:“明白。”
我关掉手机,躺回床上。张伟在客厅打呼噜,声音很大,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。
我把手放在空荡荡的小腹上,轻声说:“宝宝,妈妈给你报仇。”
6
孩子满月宴那天,酒店大堂坐了二十五桌。
跟婚礼时一样多,但人不一样了。婚礼上坐的是我的同事、我的朋友、我父母的老同学。满月宴上坐的是张伟老家的亲戚、他公司的同事、他妈跳广场舞的姐妹。
我一个娘家人都没请。
我妈打电话问为什么不请她,我说妈,这场面不适合您看。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说晓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妈。我说没有,等忙完了我回家看您。
挂了电话,我对着镜子换上了那条红色连衣裙。领口开得很低,腰身收得很紧,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三公分。张伟看到的时候皱了皱眉,说穿这么艳干什么。我说孩子满月,喜庆。
他没再说什么。
婆婆王桂兰今天穿得更艳,大红色旗袍,金项链金耳环金戒指全套上阵,像个移动的金店。她抱着孩子满场转,逢人就说“这是我大孙子,八斤六两,白白胖胖”。孩子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,她也不管,继续转。
大姑张芳负责收礼金,坐在入口处,面前摆了个大红箱子,每收一个红包就往箱子里塞,嘴里喊着“张家添丁,财源广进”。二姑张丽负责安排座位,拿着名单指手画脚,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。三姨李秀梅负责倒酒,端着托盘满场跑,嘴上说着客气话,眼睛盯着每个红包的大小。
张伟站在舞台边上,西装革履,头发打了发胶,笑得像个称职的丈夫和父亲。他身边站着公司几个同事,正跟他碰杯。其中一个女的很年轻,穿白色衬衫,扎马尾辫,笑的时候有两个酒窝。
我认识她。姓周,二十三岁,张伟公司的实习生。电脑里那些照片上的女主角。
我端着红酒杯走过去,笑着跟她碰了碰杯:“周小姐,谢谢你平时照顾我老公。”
周小姐的脸白了一下,勉强笑了笑:“林姐客气了,应该的。”
张伟的表情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正常。他的手搭在我腰上,力道很重,像是在警告。
我靠在他肩膀上,声音甜得发腻:“老公,今天是你儿子的大日子,你开心吗?”
“开心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我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待会儿我准备了一个惊喜,你一定会更开心。”
张伟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疑惑,但没问。他大概以为惊喜是给孩子准备的礼物之类的东西。
下午两点,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我抱着孩子走上舞台。聚光灯打在我身上,红色的连衣裙在灯光下像一团火。司仪把麦克风递给我,我接过来,轻轻拍了拍,试了试音。
全场安静了。
二十五桌人,两百多位宾客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。
“各位亲朋好友,”我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去,清晰得像玻璃,“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儿子张天赐的满月宴。”
婆婆在台下笑得合不拢嘴,跟旁边的老太太说:“我儿媳妇现在可懂事了,上次婚礼上闹了点不愉快,现在彻底变好了。”
“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,”我抱着孩子,在舞台上慢慢走了两步,“我想借着这个机会,感谢几个人。”
张伟在台下看着我,脸上的笑容很自然。
“首先要感谢我的婆婆王桂兰女士。”
婆婆站起来,朝四周挥了挥手,像个获奖的明星。
“感谢她在我婚礼上,当着三百位宾客的面,要求我上交工资卡。”
笑声停了。
“感谢她在我婚后第一个晚上,带着大姑小姑凌晨两点闯进我的婚房,把银行卡拍在床头柜上,威胁我不交卡就离婚。”
婆婆的笑容凝固了。
“感谢她在我怀孕之后,教唆我老公张伟转移我的婚前存款,一共四十七万,分二十几笔转到她名下。”
全场死寂。
张伟的脸白了。
“还要感谢我老公张伟。”我把目光转向他,“感谢你趁我睡觉的时候,用我的手机给你自己发消息,伪造我自愿转账的证据。”
张伟从椅子上站起来,嘴唇在哆嗦。
“感谢你在我发现真相之后,一把推倒我,让我撞在茶几上,导致我流产。”
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感谢你在我流产住院的时候,在病房外面跟你妈商量,说我要是醒不过来就直接拔氧气管,我那套婚前房产就能过户到你名下。”
婆婆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,整张脸都在抽搐,嘴唇发紫,手指死死抓着桌布。
“最后,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要感谢我的公公张建国先生。”
张建国坐在主桌,端着一杯白酒,手抖得酒都洒出来了。
“感谢你用你的账户接收了我的四十七万,帮他们完成了这一整套完美的财产转移。”
我按下遥控器。
酒店的大屏幕亮了。
第一段视频:婚礼上,婆婆夺过麦克风,要我上交工资卡。三百位宾客,每一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。
第二段视频:婚房里,婆婆把银行卡拍在床头柜上,说“不交卡明天就离婚,彩礼一分不退”。大姑张芳在旁边帮腔,二姑张丽翻我的东西,三姨李秀梅拉我的衣柜。
第三段录音:病房门外,婆婆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,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。“趁她病,把她那套婚前房产过户到你名下。要是醒不过来,直接拔管,遗产都是咱家的。”
张伟的声音紧接着:“行,我明天去找律师。”
全场炸了。
有人站起来,有人尖叫,有人拍桌子,有人摔杯子。张伟老家的亲戚们面面相觑,几个老太太捂着嘴,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样大。
大姑张芳第一个冲上台,伸手要抢遥控器:“你疯了?你关掉!你给我关掉!”
我往旁边一闪,她扑了个空,摔倒在舞台上,手腕上的旧伤又磕破了,血珠子往外冒。
二姑张丽冲上来拉我,指甲掐进我胳膊里:“林晓月你这个贱人,你毁了我们张家!”
三姨李秀梅最狠,直接端起桌上的热汤往我身上泼。我侧身躲开,汤泼在大屏幕上,滋滋冒热气。
张伟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百个耳光。他的同事们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,那个姓周的实习生已经不见了,大概早就溜了。
婆婆王桂兰坐在椅子上,胸口剧烈起伏,嘴唇紫得发黑。她伸手去抓桌上的速效救心丸,手抖得拧不开瓶盖。
大屏幕继续播放。
第四段视频:张伟和女实习生在酒店房间。他搂着她的腰,她靠在他肩膀上,两个人在床上接吻。时间戳显示,那天我正好在医院做流产手术。
张伟的公司领导站了起来,脸色铁青。
第五段视频:客厅里,大姑张芳拿着菜刀对着我,说“那些钱你拿不回来了,你告到哪儿都拿不回来”。
第六段录音:厨房里,婆婆跟我说“每个月交五千块生活费,毕竟你住的是伟伟租的房子”。我说那是我的钱,她说“你的钱就是张家的钱”。
第七段视频:张伟推我的那一瞬间。他伸手推在我肩膀上,我往后倒,腰撞在茶几角上,血顺着腿流下来。
画面定格在那一滩血上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我抱着孩子站在舞台上,聚光灯打在我身上,影子投在大屏幕上,和那滩血的画面重叠在一起。
“今天,”我的声音很轻,但麦克风把它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“我把这些放给大家看,是想让大家知道,你们的亲戚王桂兰、张建国、张伟、张芳、张丽、李秀梅,都是些什么人。”
我转身走下舞台,把遥控器放在桌上,抱着孩子往外走。
经过婆婆身边的时候,她伸出手想拉我,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“晓月晓月”。她的眼睛在求我,嘴唇在求我,但她的手在发抖,像秋天的树叶。
我停了一下,低头看着她。
“婆婆,”我说,“您刚才说我现在懂事了,您说得对。我确实懂事了。”
我推开她的手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身后传来一阵骚动,有人在喊“快叫救护车”,有人在喊“妈您醒醒”,有人在喊“林晓月你给我站住”。
我没有站住。
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,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。孩子在怀里睡着了,小脸蛋红扑扑的,呼吸均匀。我把他往上抱了抱,闻着他身上的奶香味,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。
不是委屈,不是难过,是释然。
刘雯的车停在酒店门口,她靠在车门上等我,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。
“办完了?”她问。
“办完了。”
她把花递给我,帮我拉开副驾驶的门:“走,回家。”
我坐进去,系好安全带,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门。大姑张芳追出来了,光着一只脚,鞋跑掉了,头发散着,像个疯婆子。
刘雯一脚油门,车蹿了出去。
后视镜里,张芳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城市的天际线下。
手机响了。张伟打来的,第十七个电话。
我没接。
又响了。婆婆打来的,第三个。
我接了。
“晓月,”婆婆的声音虚弱得像从坟墓里传出来的,“妈求你了,你把那些视频删了吧,妈给你跪下了。”
“婆婆,”我说,“您当初说要拔我氧气管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。
“妈求你了,妈给你磕头了——”
“您磕吧。”我挂了电话。
刘雯侧头看了我一眼,什么都没说,把车速提了上去。
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,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我手背上,暖洋洋的。
我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,他长得像我,眉眼弯弯的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。
“天赐,”我轻声说,“妈妈给你改个名字好不好?”
他动了动小嘴,像是在回答。
“以后你就跟妈妈姓,叫林天赐。好不好?”
他笑了,在梦里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7
离婚开庭那天,我穿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。
不是什么特殊的意义,纯粹是因为黑色显瘦,而且弄脏了看不出来。毕竟今天要见的,是一群会把咖啡泼向原告的人。
刘雯陪我到的法院,她老公的表哥在门口等着,给我们指了路。我抱着一个文件袋,里面装了六份证据副本,每份都有两厘米厚。王律师已经在法庭里面了,发消息说对方来了六个人,张伟、他爸妈、他两个姐,还有三姨李秀梅。
六个人,一个不少。
我推开法庭的门,第一眼看到的是张伟。他坐在被告席上,西装皱巴巴的,头发乱得像鸡窝,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像是半个月没睡觉。看到我进来,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法官敲了锤子,他没说出口。
婆婆王桂兰坐在旁听席第一排,穿着那件暗红色旗袍,脖子上还挂着我送的那条金项链。她的脸色很差,蜡黄蜡黄的,嘴唇发白,但眼神还是很锋利,像两把刀子,恨不得把我活剐了。公公张建国坐在她旁边,低着头,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,大拇指不停地绕圈。大姑张芳二姑张丽坐两边,三姨李秀梅坐后排,六个人的表情出奇一致,都是那种“我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花”的架势。
我坐到原告席上,把文件袋放在桌上,朝法官点了点头。
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,姓陈,短发,戴金丝眼镜,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。她翻了一下案卷,抬头看了张伟一眼:“被告,原告林晓月起诉你婚内转移财产、婚外情、故意伤害,要求你净身出户并赔偿精神损失费五十万。你对这些指控有什么意见?”
张伟的律师站了起来。对方请的律师姓赵,四十出头,油头粉面,西装革履,一看就是那种在法庭上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的主。他清了清嗓子,说:“法官,我的当事人对原告的所有指控均不予认可。关于转移财产,那是夫妻之间的正常资金往来,原告当时是知情并同意的。关于婚外情,原告提供的所谓证据系非法取得,不具备法律效力。关于故意伤害,原告流产系其自身身体原因,与我的当事人无关。”
王律师站起来,推了推眼镜:“法官,原告的所有证据均通过合法途径取得,我们已提交完整的证据链,包括银行流水、公证过的聊天记录、高清视频、私家侦探报告。另外,我们还有一份补充证据,是被告及其家人在原告住院期间涉嫌谋划谋害原告性命、侵占原告婚前房产的录音,已做声纹鉴定。”
陈法官翻了翻证据,抬头看赵律师:“被告方对证据有什么意见?”
赵律师笑了笑:“法官,原告提供的所谓聊天记录,不排除是伪造的可能。现在的技术,P图太容易了。至于录音,没有经过被告同意,属于非法证据,应当排除。”
王律师不急不慢地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:“这是公证处出具的公证书,证明聊天记录的真实性和完整性。这是声纹鉴定报告,证明录音中的声音确系被告本人。另外,我们还有一份从运营商调取的通话记录和短信记录,与聊天记录完全吻合。”
赵律师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婆婆在旁听席上坐不住了,大声喊起来:“法官,她胡说!那些东西都是她伪造的!我儿子不是那种人!”
陈法官敲了一下锤子:“旁听席请保持安静,否则请出去。”
婆婆被大姑按住了,但嘴里还在小声嘀咕,听不清说什么。
王律师继续陈述:“法官,原告要求被告净身出户的依据如下。第一,被告在婚姻存续期间,未经原告同意,私自转移原告婚前存款共计四十七万元。第二,被告与他人长期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,有酒店开房记录、视频和照片为证。第三,被告对原告实施暴力行为,导致原告流产,有医院诊断证明和事发时的视频为证。根据婚姻法第四十七条,离婚时一方隐藏、转移、变卖、毁损夫妻共同财产,或伪造债务企图侵占另一方财产的,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,对隐藏、转移、变卖、毁损夫妻共同财产或伪造债务的一方,可以少分或不分。”
陈法官看向张伟:“被告,你有什么要说的?”
张伟站了起来,两只手撑在桌上,指节发白。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,有恨,有不甘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,大概是后悔。
“晓月,”他没有叫原告,也没有叫林女士,直接叫了我的名字,“我们三年的感情,你就这么对我?”
我没说话。
“那些钱我本来打算还你的,只是暂时周转不开。那个女的只是我同事,我们没什么。你流产那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我就是轻轻推了你一下,谁知道你会撞到桌子。你不能因为这些事情就毁了我一辈子。”
王律师刚要开口,我按住了他的手。
我站起来,看着张伟:“你说那些钱你会还,那好,我问你,你拿我的四十七万做了什么?”
张伟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你说那个女的只是你同事,那我问你,你们在酒店开房的时候,你在跟她说工作?”
张伟的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说你只是轻轻推了我一下,那我问你,为什么医院的诊断书上写的是‘外力撞击导致流产’?”
张伟说不出话了。
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材料,走到法官席前,递了上去。
“陈法官,这是被告张伟所在公司的财务造假举报材料,我已经提交给经侦大队了。”
全场安静了。
张伟的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灰。他猛地转向他妈,声音都变了调:“妈,你不是说她不会查到这个吗?”
婆婆的脸色比他还难看。
陈法官翻了一下举报材料,抬头看张伟:“被告,这些材料属实吗?”
张伟的律师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也变了。他凑到张伟耳边说了句什么,张伟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突然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。
赵律师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像刚才那么从容了:“法官,这些材料和本案离婚诉讼无关,原告是在混淆视听。”
王律师站起来:“法官,这些材料证明了被告的人品和诚信,与本案的财产分割和精神损害赔偿直接相关。一个在公司做假账的人,在家里转移妻子的财产,两者反映的是同一个问题。”
陈法官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是拉锯战。
赵律师拼命想把话题扯开,说我的证据是非法取得的,说我是在恶意报复,说我流产是因为自己身体不好跟张伟无关。王律师一条一条驳回去,每驳一条就出示一份证据,每出示一份证据张伟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婆婆在旁听席上越来越坐不住,好几次想站起来说话,都被大姑按住了。大姑自己也急,手在大腿上搓来搓去,指甲掐进肉里。二姑张丽干脆闭上了眼睛,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逃避。三姨李秀梅最安静,缩在最后一排,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。
最精彩的部分在举证环节。
王律师拿出银行流水的时候,赵律师说这是原告单方面调取的,不能作为证据。王律师说这是法院调查令调取的,上面有银行公章,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申请鉴定。
王律师拿出聊天记录公证书的时候,赵律师说公证书只能证明聊天记录没有被篡改,不能证明聊天内容本身是真的。王律师说那好,我们申请法院向腾讯公司调取原始数据。
赵律师不说话了。
王律师拿出张伟和女实习生开房的视频的时候,赵律师说我当事人和那个女的是清白的,视频不能证明什么。王律师说那好,我们申请传唤那个女实习生出庭作证。
赵律师又不说话了。
王律师拿出我流产那天的监控视频的时候,赵律师终于放弃了抵抗,说了一句让我记到今天的话:“法官,我的当事人愿意在财产分割上做出让步。”
陈法官看向张伟:“被告,你愿意做出什么样的让步?”
张伟看了他妈一眼。婆婆在旁听席上拼命摇头,嘴型在说“不能让步,一分都不能让”。但张伟没有听她的,转过头对法官说:“我同意返还四十七万,分期,一年内还清。”
王律师笑了:“法官,被告转移原告财产四十七万,原告要求的是全额返还加利息,不接受分期。”
陈法官敲了一下锤子:“休庭十五分钟,双方协商。”
休庭的时候,我在走廊上喝水。刘雯陪着我,一句话都没说,就站在旁边,像一堵墙。
张伟从法庭里走出来,站在我面前。
他瘦了很多,西裤都松了,腰上别着皮带,多打了一个孔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,又像是没睡好。
“晓月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们能不能不离婚?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我做错了,你给我一个机会,我改。”他伸出手想拉我,“孩子不能没有爸爸。”
我往后退了一步:“张伟,你推我的时候想过孩子吗?你跟你妈商量拔我氧气管的时候想过孩子吗?你跟那个女的开房的时候想过孩子吗?”
张伟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“你没有,”我说,“你想的只有我的钱,我的房子。现在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了,你才想起你是个丈夫,是个父亲。”
张伟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是真的眼泪,一颗一颗往下掉,砸在地板上,声音很轻,但我听得见。
“晓月,我求你了——”
“法官叫你进去了。”我转身走回法庭。
后半场,张伟彻底垮了。
他的律师还在挣扎,但张伟自己已经不说话了,坐在被告席上,低着头,像一尊雕塑。婆婆在旁听席上哭,大姑在给她擦眼泪,二姑也在抹眼睛,三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。
陈法官宣布判决的时候,整个法庭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。
“本院认为,被告张伟在婚姻存续期间,未经原告林晓月同意,私自转移原告婚前财产四十七万元,事实清楚,证据确凿。被告与他人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,违背夫妻忠实义务。被告对原告实施暴力行为,导致原告流产,构成故意伤害。根据婚姻法相关规定,判决如下。”
“第一,准予原告林晓月与被告张伟离婚。”
“第二,被告张伟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,返还原告林晓月婚前存款四十七万元及利息。”
“第三,被告张伟赔偿原告林晓月精神损害抚慰金五十万元。”
“第四,被告张伟因转移财产、婚内出轨、故意伤害等行为,在夫妻共同财产分割中不予分配,即净身出户。”
“第五,婚生子张天赐由原告林晓月抚养,被告张伟每月支付抚养费三千元,直至孩子年满十八周岁。”
陈法官念完判决书,敲了一下锤子。
“闭庭。”
婆婆在旁听席上嚎啕大哭,一边哭一边喊“冤枉啊,我儿子冤枉啊”。大姑张芳抱着她,自己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二姑张丽愣在原地,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。公公张建国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,判决下来的时候他站起来,看了张伟一眼,然后转身走了。
张伟坐在被告席上,一动不动。
我收拾好文件袋,站起来。
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。
“张伟,”我说,“你妈给你的那些建议,有没有一条是告诉你不要惹一个什么都没有了的女人?”
张伟抬起头看我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
我走出法庭,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刘雯在外面等我,手里拿着一束向日葵。
“赢了?”她问。
“赢了。”
她把花递给我,抱了我一下,抱得很紧。
手机响了。是王律师发的消息:“林女士,经侦那边已经立案了,张伟涉嫌职务侵占和财务造假,可能要追究刑事责任。”
我看着那条消息,笑了一下。
净身出户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火葬场,还在后面。
8
张伟的公司在他被判净身出户的第三天就把他开除了。
不是因为我举报的那份材料。经侦那边还在走流程,没那么快。开除他的理由是他在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收受供应商回扣,被人捅到了大老板那里。捅他的人是谁我不知道,但我猜应该是那个姓周的女实习生。毕竟张伟倒了,她也不用再藏着掖着了。女人的自保本能,我太懂了。
张伟被开除的那天晚上,给我打了十九个电话。我一个都没接,但不是因为恨他,是因为不想听他说那些没有意义的话。比如“晓月我错了”,比如“晓月你原谅我”,比如“晓月看在孩子的份上”。
孩子。
他提孩子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他在病房门外说“直接拔管”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孩子?
刘雯跟我说,张伟被开除后在出租屋里喝了三天的酒,喝到胃出血,被房东发现打了120。他住院的时候给他妈打电话,他妈说家里没钱,让他自己想办法。他给他爸打电话,他爸说你在外面惹的祸自己扛。他给他两个姐打电话,一个说孩子要上学没空,一个说老公不让管。
张家的人,翻脸比翻书还快。
婆婆王桂兰在张伟被判净身出户之后,脑梗复发了一次,比上次严重得多,半边身子不能动了,躺在县医院里,吃喝拉撒全靠护工。大姑张芳去看了她一次,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,说家里孩子没人带。二姑张丽去都没去,打了个电话说妈您好好养病,等忙完这阵就去看您。三姨李秀梅更绝,直接把婆婆的微信拉黑了。
这些事都是刘雯告诉我的。她老公的表哥在县里有人,消息灵通得很。我听完之后没有高兴,也没有难过,就是觉得很空。像一个气球被扎破了,气全漏了,只剩下皱巴巴的皮。
但空归空,日子还得过。
孩子满三个月的时候,我给他改了名字,去派出所办了手续。从张天赐改成林天赐,跟我的姓。户籍警问我改名的理由,我说孩子父亲不配姓张。户籍警看了我一眼,没多问,直接办了。
我把城东那套小两居卖了,三百二十万,比买入的时候涨了将近一倍。加上张伟还回来的四十七万和五十万赔偿金,我在城南买了一套大三居,四室两厅,带一个很大的阳台。装修的时候我特意在儿童房里刷了淡蓝色的墙,买了一张小床,床边铺了很厚的地毯,就算孩子从床上滚下来也不会摔疼。
我妈从老家过来帮我带孩子,看到新房子的时候哭了一场。她说晓月你受苦了,我说妈不苦,都过去了。我爸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“爸当初看走眼了”,我说爸不怪你,我也看走眼了。
但人这一辈子,谁还没看走眼过几次呢?
张伟从医院出来之后,搬回了老家,跟他爸挤在村里那栋老房子里。他爸张建国自从法庭之后就没怎么出过门,整天在家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大,隔壁邻居投诉了好几次。张伟回去之后,两个人在家里大眼瞪小眼,三天吵一架,五天打一架。
这些事我是从老家一个远房亲戚那里听说的。那个亲戚在张伟他们村隔壁,赶集的时候看到张伟在街上摆摊卖水果,整个人瘦得脱了相,皮肤晒得黝黑,蹲在路边抽烟,面前摆了几筐苹果和梨,半天卖不出去一斤。
亲戚说他看到张伟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,三十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。头发白了一半,背也驼了,走路的时候拖着一条腿,不知道是喝多了摔的还是被人打的。
我听完之后,嗯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
不是不恨了,是不想恨了。恨一个人太累了,要花时间想他,花精力恨他,花心思报复他。我有那个时间和精力,不如多陪陪孩子,多挣点钱,多看看世界。
王桂兰在县医院躺了两个月之后,被转到了镇上的卫生院。不是因为病情好转了,是因为县医院的费用太贵,张伟付不起,张芳张丽又不愿意出钱。镇卫生院的条件很差,一个病房住八个人,苍蝇满天飞,护士一天来两次,打针吃药全靠自己。
王桂兰的脑梗导致右半边身体完全瘫痪,说话也说不利索了,只能含混不清地发出一些音节。护工请了半个月就不干了,说工资太低,照顾不过来。张芳张丽互相推,谁也不愿意去伺候。张伟自己都顾不上,更别说去照顾他妈了。
最后是公公张建国去了,但去了也是坐在走廊里抽烟,把整个楼道熏得乌烟瘴气,被护士骂了好几回。
我在一个下雨的下午去了那家卫生院。
不是去看王桂兰的笑话,是去跟过去做一个了断。
推开病房门的时候,我差点没认出她来。半年前那个穿着大红旗袍、戴着金项链、在三百人面前颐指气使的王桂兰,现在缩在病床上,像一团被揉皱的旧报纸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眼窝深深地凹进去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。
她的右半边身体完全不能动了,左手蜷在胸前,指甲又长又脏。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粥,上面飘着一层白膜,苍蝇在上面爬。
我站在病房门口,抱着孩子,没有说话。
王桂兰的眼睛慢慢转向我,浑浊的眼珠子里突然有了光。她认出我了。她的左手开始发抖,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。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,但我猜得到。大概是在求我,求我给她钱治病,求我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,求我原谅她。
“婆婆,”我站在门口,声音不大,但足够她听见,“当初您说要拔我氧气管的时候,您想过今天吗?”
王桂兰的眼泪从她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来,顺着干瘪的脸颊往下淌。她的左手拼命地朝我伸过来,指尖在空气中抓挠,像溺水的人想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您不用求我。您儿子在街上摆摊,您闺女在家里躲着,您孙子跟我姓了林。您当初想要的那些东西,房子,钱,工资卡,一样都没有了。您亲手教出来的儿子,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。”
王桂兰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野兽的哀嚎,低沉而绝望。病房里其他病人都在看着我们,有的好奇,有的同情,有的冷漠。
我抱着孩子转身走了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我停下来,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雨。
雨下得很大,打在窗户上,噼噼啪啪的。楼下的小院里种着一棵桂花树,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,但还是绿油油的,叶子上挂满了水珠,亮晶晶的。
怀里的林天赐醒了,小拳头从襁褓里伸出来,在空中挥舞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黑葡萄,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,看着窗外的雨,看着窗台上的水珠,看着我的脸。
“天赐,”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,“妈妈带你回家。”
那天晚上,我带着孩子和刘雯去了三亚。
刘雯说需要散散心,我说好。她在网上订了机票和酒店,亚龙湾的五星级度假酒店,海景房,大床,带阳台,阳台上有一个很大的浴缸。
到三亚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,海风吹过来,咸咸的,湿湿的,带着热带特有的温暖。孩子在飞机上睡了一路,到了酒店反而醒了,瞪着大眼睛看我,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。
我把他放在床上,自己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。
远处是漆黑的海面,看不到尽头,和夜空连在一起。海浪拍打着沙滩,声音很轻,像在低声说着什么。天上有很多星星,比城里多得多,密密麻麻的,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把肺里的城市气息全部吐出去,换成海的味道。
手机响了。
是张伟发来的消息。
“晓月,我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我们复婚好不好?我保证以后对你好,什么都听你的。我想你和孩子了。”
我看了那条消息三秒钟,然后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嘲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。一个把我推到流产的男人,一个跟他妈商量拔我氧气管的男人,一个拿了我四十七万去养小三的男人,现在跟我说他想我了。
我把那条消息删了,顺手把张伟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。
又响了。
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,归属地显示北京。
我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“您好,请问是林晓月女士吗?”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,温和,很有礼貌。
“我是,您哪位?”
“我叫陈思远,是刘雯老公的表哥。之前你那些事,我帮着查过一些东西。刘雯让我联系你,说你在三亚,想请你吃个饭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刘雯没跟我提过这事。
“明天晚上,酒店餐厅,可以吗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我刚好也在三亚出差。”
我说好,然后挂了电话。
回到房间,刘雯已经在她房间了,给我发了一条消息:“晓月,我表哥陈思远,三十四岁,经侦大队的,未婚,人品我老公打包票。你见见,就当交个朋友。”
我看着那条消息,哭笑不得。
但心里有一小块地方,暖了一下。
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躺到床上,把孩子抱在怀里。他身上有一股奶香味,软软的,热热的,像一个小小的暖炉。
“天赐,”我轻声说,“你说妈妈要不要去见那个叔叔?”
天赐打了个哈欠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我看着他安静的睡脸,忽然觉得,也许生活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。我有一份好工作,有一套大房子,有一个可爱的孩子,有一个愿意陪我来三亚散心的闺蜜,还有一群在关键时刻站在我身边的人。
至于男人,随缘吧。
经历过张伟之后,我对男人已经没有什么期待了。但如果有一个还不错的人出现,我也不会拒绝。毕竟我才二十八岁,人生还很长,路还很远,好看的风景还有很多。
窗外,海浪声一阵一阵传来,像在重复同一句话。
我听了很久,终于听清了。
它在说:过去了,都过去了。
我闭上眼睛,嘴角弯了一下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